第九十七章 夜深露重
第九十七章 夜深露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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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到极致的住所,连王府里最低等的下人住的都不如,那个孩子,他才十七岁,身子单薄得像张纸,是如何熬得过一个又一个凄冷的寒冬的。
眼前浮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明明冻得发抖,疼得要命,却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在凶狠的皮鞭下挣扎,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他饶是不解恨,一脚踢翻屋内唯一的火炉,炉中燃烧的炭火一股脑泼在了那瘦小的身影上,一直咬牙忍痛的孩子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凉的惨叫。
那时候的孩子,才只有四岁吧,瘦小的身子倒在地上,浑身连一块完好的皮肤都没有,却强撑着看着自己,伸着被烫得破烂的小手,嘴里微弱的声音,分明在喊着父王,可是,他的父王就一直站在旁边,冷冷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一直到他昏迷时,都没有上前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
慕容焯成眼前模糊起来,恍惚间又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孩子,缓归在冰寒殿的五年里,他常常在夜里醒来,想起他离开冰寒殿的那一天,那孩子站在高高的山峰上,俊秀的眉眼间隐隐有那个美丽女子的影子,薄唇紧抿,看着他的身影渐渐离开,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每次想起那个画面,他都觉得胸口闷闷地疼,便再也睡不着,怔怔看着房顶,睁眼到天亮,耳边总是一声声响着那稚嫩的呼喊,叫他父王。
他做错了什么呢,面对外孙天真的笑脸,他无言以对,那孩子被送走时,还不到如今煦儿的年纪,他当年在这里,在这漆黑的小屋里,一个人住着,冷不冷,怕不怕,夜里是不是不敢睡觉,是不是经常会做恶梦,醒来后孤独无助,有没有哭喊着要找爹娘?
慕容焯成盯着破旧的天花板,眼睛有些发涩,想流泪又流不出来。
缓归跪在门口,半晌没听到慕容焯成说话,以为又惹他生气了,也不敢动,寒气从地底下往上钻,膝盖和小腿叫嚣着疼,冻得他几乎跪不住。
慕容焯成微微侧头,凝视着那低头乖顺跪着的少年,忍住眼中的酸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温柔一些。
“恕儿,起来吧。”
缓归扶了下膝盖,站起身来,慕容焯成看着他一闪而过的小动作,是腿疼吗?常年住在冰冷的小屋,跪在冰凉的地板上,腿该是早就伤到了吧?却没有听他说过一次疼。
他半坐起身,靠着冰凉的墙壁,看着规矩站着的缓归,却找不出话来说,屋里沉寂了半天,慕容焯成瞥到书架上一个落了尘的棋盒,“去把棋盘拿来,本王和你下盘棋。”
都已经过了子时了,还下什么棋,“王爷,夜深了,属下这里冷,属下送您回房休息吧。”
慕容焯成摇头:“没事,你摆棋盘吧。”
缓归见他的确没有要走的意思,回身关好门,没有去找棋盘,而是走到旁边,抱了两床棉被,躬身道:“王爷,属下给您铺一下床吧。”
慕容焯成看着缓归,他抱着那一床他自己都没用过的被子站在那,眼神柔和,模样乖巧,慕容焯成只觉得心里软软得像被什么融化了,点点头站了起来。
缓归快步过去,动作迅速但不失谨慎地铺好了被褥,慕容焯成再坐上去,终于暖和了一点点,虽然,就一点点。
“为什么不用这些被子?”
他问得温和,缓归却以为他生气了,低头跪下:“属下知错,属下习惯了房中的温度,太暖和了反而——不好。”
是怕太暖和了,下次等这温暖被剥夺了,会更冷吗,慕容焯成怔了一会,摆手:“去拿棋盘来吧。”
这回他坐床上,缓归坐椅子上,慕容焯成的棋技是很不错的,一部分是缓归这些年陪他练出来的,下了一盘又一盘,他终于丢下手中的棋子,“罢了,恕儿的棋技是越来越高超了,本王真是下不过你了。”
读书练武是要实打实的功夫,慕容焯成从来不允许缓归让着他,缓归只得耐着性子一盘盘地赢,终于等到慕容焯成认输,才悄悄松了口气。
慕容焯成感觉到他小动作,不由好笑,伸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问:“什么时候了?”
“回王爷,寅时三刻了。”
嗯?沙漏没有,连窗户都没有,门也没开,这么准就能估测时辰?
“嗯,本王先回去了。”
一夜竟然这么快就过去了,慕容焯成无意回头看看桌上散乱的棋盘,竟有些莫名留恋,走到门口问:“今天有什么事情?”
“回王爷,属下要去四少爷房里听他训话。”
慕容焯成脚步停下来:“他叫你去训话?他训什么话?”
从王妃往下几个主子闲来无事都喜欢叫缓归去训话,无非是想方设法折腾他罢了,缓归看着慕容焯成,那表情分明在说,您自己知道什么训话。
慕容焯成皱紧眉头:“他也能训话,书读成那样,武也练不好,本王还没找他训话,他还有脸找你训话?”
他是你弟弟,他有什么资格对你训话,慕容焯成刚想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沉默了。
“王爷?”
“别去了”慕容焯成沉着脸。
“是”缓归躬身,“请王爷吩咐。”
这样的命令出口,定是有别的事情要他去做了,却听慕容焯成问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顾叔叔一家昨天刚回来,无方没有过来找你?”
“啊,没有。”
“他之前不都是一回到锦都,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吗?”
不等缓归回答,又说:“他不来,那你过去找他吧,今天许你无事,找无方去吧,你要是再不去,他估计就过来闹腾王府了。”
他从昨晚到现在真是仁慈得像换了一个人,缓归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王爷是,没有睡觉,困糊涂了吗?
慕容焯成被他甚是可爱的表情弄得心虚不已,故作轻松地问:“咳,你平时和无方在一起,都做什么啊?”
他掩饰着自己的心虚转过头去,却在听到缓归的回答后猛然又转过身来。
缓归站在他身后,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疗伤,吃饭,睡觉。”
慕容焯成以为自己的耳朵不好使了,疗伤,吃饭,他听明白了,最后一个是什么?
“再说一遍?”
缓归依旧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他:“疗伤,吃饭,睡觉。”
一股凉气冲入慕容焯成的脑中,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想起晚饭前和影凉闲聊,聊到影凉陪伴缓归和顾无方年少时候,那小狐狸有事没事往花楼里跑,甚至连小倌院都不错过,结果被顾青发现,一顿板子打得皮开肉绽,之后居然还一点收敛都没有。
原本把那些当做笑话听的瑞成王受不了,指着缓归,说话都磕磕巴巴:“你,是,是你主动的,还,还是无方要求的?”
缓归对他的反应很是奇怪,想了想,不厚道地招供:“无方逼我的。”
慕容焯成恨得咬牙切齿,就知道是顾无方那个小狐狸搞的鬼,他的儿子那么乖巧听话,又自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肯定什么都不懂,定是被那小狐狸算计的,他气得不轻,指了指缓归,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甩袖子,“你去吧,晚上本王也去,你再跟本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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