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立夏
第六章 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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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摇头,说自己有家。
江正津无奈,只好放弃,在他准备离开福利院时,小女孩儿拉着他的手,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小男孩说:“叔叔,你和那个哥哥长得好像呀,你们都有酒窝。”
江正津因为这句话注意到了那个男孩儿。
院长说男孩儿上个月生病了,所以江正津来的时候没有见到他。
小女孩儿做了个滑稽的鬼脸,男孩儿被逗笑了,江正津看到他的左脸上有个浅浅的酒窝,大概这就叫缘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服务生推着蛋糕走到江祁的身后。
江祁猛地回过神,目光在姜冬也的身上又停留了几秒钟才缓缓移开,礼貌地向徐家的长辈问好。
徐乔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江祁,生日快乐。”
江祁双手接过礼盒:“谢谢阿姨。”
徐乔笑笑:“不客气,恭喜你考了个好成绩,可以去你理想中的学校读书。这是我的外甥女,你们俩坐一起。”
江正津也从身后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礼盒:“巧了,我买的也是这个品牌的手表。小也,这是姨父给你的见面礼,希望你喜欢。”
姜冬也觉得这个礼物太贵重了,她看向徐乔。
徐乔轻轻拍了拍外甥女的手:“收下吧。”
“谢谢姨父。”
“打开看看。”
姜冬也在拆礼物,徐乔侧头靠向江正津跟他说话:“你竟然跟我买得一样。”
江正津笑道:“我们心有灵犀。”
徐乔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巧合而已。”
江正津心想:可能还有更巧的。他试探着问:“小也小时候是不是在南川福利院待过?”
“你怎么知道?”徐乔惊讶地看着他。她没有在外人面前提过这件让父母一想起来就气得心梗的事。
这下江正津心里有数了,他拿出手机,用10分钟找到了一张旧照片。
这张照片是在南川福利院拍的:江正津牵着江祁,旁边是福利院院长,那天的天气很好,照片还拍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女孩,她歪着头笑,一只手举着五彩斑斓的小风车,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耶”,放大照片能看到她的鼻尖上有颗痣。
徐乔看着照片愣神时,江正津的视线再一次落到姜冬也的脸上。
“天哪!”徐乔的惊叹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江正津说:“小也,我们是见过面。”
姜冬也有些茫然。
她只想起来她去年在江祁的房间里看到过江家的全家福,但也只是照片,她真的不记得在哪里见过江正津本人。
江正津把手机拿到姜冬也的面前:“你看,这是不是小时候的你?”
姜冬也先把手表放到一边,拿着手机,认真地看这张被放大的照片:“小姨,这是我吗?好像……是我……”
江祁看过去的时候,姜冬也的手碰到了手机屏幕,照片恢复到正常大小,她也看清了完整照片上的所有人。
站在江正津身边的江祁和江祁书桌上那张全家福里的他差不多大,姜冬也认得出来。
手机被传到了四个老人那里,在江正津讲清楚照片的拍摄时间和地点之后,两家人既惊喜又感动,说这是天定的缘分。
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姜冬也今天第一次看向和她同样沉默的江祁。
她想起他们去年刚认识的时候,他上楼帮她修水管,水管里的水突然喷出来,她在混乱的小厨房里发现他笑起来脸上有个酒窝。
应对这种不知道如何面对但又不能逃避的场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埋头吃东西,姜冬也从第一道菜吃到最后一道菜,最后还吃了一块蛋糕。
“我们去喝茶,晚上看话剧。”江正津以为江祁今天状态不对劲是因为心里想着别的事,就没有让他跟着去:“江祁,你早点把妹妹送回家,她下周有期末考试。”
“妹妹?”
“小也比你小一岁,不是妹妹是什么?”
江祁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先走吧。”
姜冬也站起身目送他们离开,包间门关上后,她才放松身体。这顿饭吃得一点都不轻松,她为小姨高兴,也为江祁考了高分高兴,在知道自己和江祁曾经在同一个福利院待过之后更高兴,原来他们那么早就认识了,整顿饭,她除了吃东西就是在笑。
江祁则相反,长辈们都离开后,他毫无顾忌地迎上姜冬也的目光,这会儿眼里才有了点笑意。
两个人看着对方,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笑。
江祁唯恐自己晚了一步,一路上一秒都不敢停直接追到游泳馆的那天,骆燃告诉他,姜冬也甚至连开口表白的机会都没有给骆燃之后,紧接着又问他知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知道,是庆幸,是如释重负。
此刻,他眼里的笑是无奈,是不知所措。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他本来应该很开心。
桌上放着两块同款手表。姜冬也靠着椅子,高高地仰起头,看着头顶漂亮的水晶灯:“再待一会儿吧,我撑得走不动了。”
“嗯。”江祁继续吃着盘子里的蛋糕,虽然他尝不出甜味,“我几年前看过那张照片。”
姜冬也低声说:“好奇妙呀,江祁,10年前,我们在同一个福利院,每天吃着同样的饭菜,用同一批捐赠品;10年后,我们一起住在出租屋,每天走同一条路去学校,穿同一个工厂生产出来的校服。”
10年前,她的一句话让江正津注意到了他,从此,他有了一个新名字,也有了家人。
10年后,他们因为江、徐两家的这桩亲事,即将成为一家人。
江祁在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怎么都不会想到,几年后他会来到照片里的人身边,和她一起度过这漫长但又无比灿烂的一年。
他问:“在福利院的那些日子,你是不是记不清了?”
姜冬也点头:“嗯,都忘得差不多了。那一年我才6岁,只记得每天早上醒来身边都有很多小伙伴,虽然有人离开,但很快就会有新的小朋友来,屋子里总是满满当当的。”
江祁在南川福利院待的时间长,留在记忆里的画面更多,好的坏的都可以用一句“已经过去了”简单概括。
“别不开心,”姜冬也扬起笑脸,“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走走。”
她说走就走,江祁拿着东西跟着她出门。
“想去哪儿?”
“去能看到夏天的地方。”
和周围的城市相比,昌宜不算是很热门的旅游城市,但每年游客量也不少,虽然暑假才开始,但各个景区已经人满为患。
这个下午,姜冬也和江祁在公园放了风筝,去海边捡了蛤蜊。傍晚时分,两个人往山上走。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小山坡,体力好的人一个半小时就能爬到山顶。外地游客几乎不来这里,山上的大部分都是当地人。
山上小路多,每一条小路都通往大路,无论走哪一条路,最后都能到达最高处。
姜冬也今天是第一次来,不认识路,觉得跟着前面的人走应该没错。江祁看了下时间,已经6点了,距离山顶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
他握住姜冬也的手,拉着她往前走:“走这边,路有点窄,但不绕。”
“你来过?”
“来过。”
“来干吗?”
路两边的树枝容易划到脸,江祁摘下黑色的鸭舌帽,回身把帽子戴在姜冬也的头上:“来许愿,那天晚上满天都是星星,很美。”
姜冬也跟他开玩笑:“一个人看星星,真浪漫啊。”
“身上不是蚊子就是飞虫,还浪漫吗?”
“难怪你的脖子上有红点,原来是被蚊子咬的。你被蚊子咬得那么惨还在山上待了那么久,更浪漫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途中姜冬也不小心踩到一颗滑溜溜的石子,差点跪在地上,江祁就一直牵着她的手。
有人爬到半山腰就原路返回,越往上,路上的人越少,姜冬也仰起头,太阳光还有些刺眼。
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爬山也不在江祁原本的计划之内。也许今天既没有晚霞,也没有星星,他们在山顶只能看到天色变暗的过程。
7:30,姜冬也坐在一块石头上,等着天空和云被夕阳染红。
手心里的汗还没有被风吹干,心跳和呼吸在慢慢归于正常,姜冬也侧首看向旁边的江祁,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和帽子一样。他有很多件看起来十分相似的白T恤,每件之间都有细微的差别,她认识这件,这是她去年“赔”给他的。
山上树木繁茂,风一吹,满山的树叶都有回应。
他黑色的短发被风吹乱,发梢从眼前扫过,他短暂地闭了下眼睛。
她在他的右边,看不到他脸上的酒窝,其实她平时也不常看到,他左脸的酒窝只有笑得格外开心的时候才会明显。
很多快乐和幸福的时刻人们都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季春夏秋冬如电影般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甚至还记得去年公交车站的那个雨天清晨,落在他书包上的那朵夹竹桃花是什么颜色。
她以后还会遇到像他这样的男生吗?
她不知道。
姜冬也看向远处:“太阳会不会就这样落山了?”
江祁递了瓶水给她:“太阳不落山,怎么看得到星星?”
“如果没有星星呢?”
“没有星星就看蚊子和别的飞虫吧,一样浪漫。”
太阳落山不是只有星星出现这一种结尾。
10分钟后,姜冬也等到了一场绝美日落。霞光像火一样,但极为短暂,几分钟之后,天空就被夜色笼罩,月牙形状的月亮早已出现。
姜冬也听到江祁叫她的名字,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的存在感比月亮都强,她没有扭头看他。
“江祁,高三这一年,我想专心学习。”
她如果再晚一秒钟,他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纸就会被江祁戳破,纸上破了洞,外面的风会吹进去,里面滚烫的热意也会漏出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江祁听得懂。
“好。”江祁站起身。
下山不赶时间,他们走大路,并肩而行。
这是这一个月以来,江祁送姜冬也回家第一次没有上楼,他在楼下看到二楼的灯亮起来之后才转身往巷子外走。
回到霞光路,江家只有他一个人,手机里有几十条生日祝福的消息,他坐在客厅全部回复完才上楼。
昨天订好、今天早上被送到家里的花依然很新鲜,书桌上的羊毛毡小猫是他从10来个成品里挑出来的,江祁把它和粉色小猪放在一起,转身走进浴室洗澡。
10点多,江正津带着父母回来了。
何荣慧在江祁的房门外敲门,门开后,老太太笑得慈爱:“怎么没有跟同学出去玩玩?”
“我一会儿过去找李观棋。”江祁把毛巾搭在肩上,“话剧好看吗?”
“还不错,我和你爷爷都看得很入迷,你徐阿姨也说值得一看。”老太太坐到椅子上,“她父母挺好相处的,就是思想有点古板。”
江祁站在后面给她按摩:“怎么了?他们介意我爸是二婚?”
何荣慧笑了笑:“这倒没有。下午我们在茶馆聊了许多,我能感觉到他们都很传统,不太能接受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东西。”
江祁明白老太太想说什么:“奶奶,我知道分寸。”
花还在,何荣慧就猜到她担心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小也这孩子又漂亮又懂事,我是真的喜欢,她跟你有缘分,跟你爸也有缘分。”
江祁也笑:“注定要成为一家人。”
“找时间去出租屋把你的东西搬回来,咱们回南川。”
“嗯,您早点休息。”
凌晨1点,李观棋被江祁的电话吵醒,一时间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兴奋得睡不着,还是被拒绝了伤心得睡不着。
李观棋把自行车从车库里搬出来,江祁扔给他一瓶水,踩着脚踏一言不发地从他的身边骑了出去,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骆燃月底去了加拿大。他考得不算好,但过分数线了。
这是高三考生最漫长的一个暑假,足足有3个月。林鹿羡慕死了,她和姜冬也只有短短20天假期,八月初就要回学校上课。这一个月,她们几乎每天都跟江祁和李观棋在一起,和以前的周末一样,去看他们打球,去鬼屋,去玩密室探险……把昌宜玩了个遍,有时就窝在家里吹空调,或者组团打游戏。时昶回来后偶尔也会请他们吃饭。
姜冬也考进了一班,一班的班主任还是张重老师。
拐进巷子后,江祁放慢脚步:“张老师看着很严厉,其实不凶,他很护着自己班里的学生,而且有一个有趣的灵魂,你明天见到他就知道了。”
姜冬也捧着一大杯加冰去糖的奶茶:“他应该不记得我了……吧?”
“那可说不准,”江祁笑了笑,“毕业6年的学生回学校看他,他都记得名字。”
小吃店还在营业,江祁看里面没什么客人,椅子都空着,问姜冬也:“饿吗?吃点夜宵?”
姜冬也靠近他,小声说:“这家换老板了,只是还没有换招牌,我吃过一次,味道很一般。”
“那算了。”江祁和水果店的老板很熟,路过时聊了几句。
路灯坏了一盏,树下没有灯光,姜冬也抬头往天上看,这会儿才注意到有月亮。
她扬起笑脸,语气轻松地说:“我到啦。”
江祁两手插兜:“我送你上楼。”
“就几步路。”
“是啊,就几步路。”
上楼后,姜冬也找钥匙开门,一只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把灯打开,江祁站在门外,她站在门内,地上的影子却连在一起。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江祁又说:“我进去看看酒窝。”
“它应该在卧室。”姜冬也说着就去推门。
果不其然,江祁喊了两声“酒窝”,猫就从卧室里优雅地走了出来。江祁熟练地往饭盆里倒猫粮,可酒窝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姜冬也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我哥昨天来过,给它买了罐头,它中午吃了一整罐。”
“我检查一下家里的水龙头和燃气开关。”江祁起身往厨房里走。
姜冬也跟在他身后。
江祁左看看,右看看:“没什么问题。”
姜冬也拿纸巾给他擦手:“说明你去年修得好。”
“那就没什么事了。”江祁提醒自己该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早点睡,我回去了,你锁门。”
姜冬也送他到门口:“再见。”
这当然不会是最后一次见面,江正津和徐乔已经在选婚礼场地了,作为双方的家人,只要不刻意避开,他们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但姜冬也还是有点难过。
这种情绪的峰值可能并不是在分开的那一刻,而是在之后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
比如,她买了一个西瓜,觉得自己挑的西瓜特别棒,肯定又甜又脆,从中间切开后发现比预料的还要好,然而没有人分享另一半,她只能把另一半用保鲜膜包起来放进冰箱。
再比如,她在阳台发现了一只很漂亮的蝴蝶,“哇”了一声之后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人问她看到了什么。
她只是想想,心里就仿佛破了一个洞,怎么都填不满。
一个句句有回应、事事有落实的人突然从她已经习惯的生活中撤离,她需要时间适应,姜冬也想着,应该和时昶刚搬走的时候差不多,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
猫跳到桌子上,碰倒了杯子,姜冬也回过神来,发现江祁给她留的一张星轨照片背面有他的字迹:
“6月24号那天,我们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下午,放了风筝,看了日落,我们牵手,但没有接吻。
不知道你多久会忘记那个下午,也不知道这一年的日子会在我人生漫长的记忆里保存多久。
有些人从相识到遗忘只需要一个夏天,而有些人需要一生。一段回忆也许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深刻,但也可能会渐渐褪色。
姜冬也同学,希望在这段长短未知的时间里,你依然像过去没有我参与的那些年一样,是尘埃也是山川,是夕阳也是旭日,在生生不息的未来成为人生赢家。
——江祁”
江祁在公交车上收到了姜冬也的消息:
“命运把我们带到了这里,那我们就继续往前走。
祝你接下来的日子像你的名字一样,盛大,势如破竹。
然后,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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