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立夏
第六章 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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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学校还未公示,但李观棋被保送清华大学的消息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
林鹿是最先知道的。她高兴,骄傲,羡慕,也有一点点伤感。尽管李观棋还是会继续来学校上课,两个人每天都能见面,可随着距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离别也被提上了日程。
姜冬也明白林鹿最近为什么总是趴在课桌上出神。她偶尔也会在做完一道很耗时间的难题之后抬起头往窗外看,即使半边天空都被晚霞的金色光辉染红,也遮不住校园里生机盎然的绿意,干枯的树枝早已迎来新生,风里的热意预示着这座城市又将迎来一个万物繁茂的盛夏。
这时候她才惊觉:啊,时间过得好快。
今年的立夏是周四。上周末,天气就热了起来。白天学生们频繁地去小卖铺买冷饮,到了晚上,教室里风扇“呼呼”地转,但依旧很闷热。
高三上周举行全市联考,这两天各科老师都在讲试卷,晚自习稍微轻松了,周三晚上,江祁比平时回来得早。
只有客厅有空调,姜冬也把小饭桌上的杂物收拾干净,和江祁一起在客厅写作业。酒窝现在很亲人,它的脑袋靠在江祁的胳膊上,爪子却在姜冬也的试卷上捣乱,她索性不写了,捏着笔逗猫玩。
耳边只剩下猫的“呼噜”声,江祁的左手被猫压得有点僵了,他动了一下,发现姜冬也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客厅的照明灯关掉。桌上还有两盏台灯,他看了看时间,23点35分,还有10多分钟,于是又回去坐下了。
姜冬也睡得很香,猫从她的手边跳到沙发上,她都没有醒。
江祁觉得光线还是有点刺眼,又关掉了一盏台灯。对面的姜冬也忽然动了,江祁以为她被惊醒了,他的手放在台灯的开关上。
过了一会儿,她除了在自己的脸上画了两条黑线没什么别的反应,江祁松了口气。他想:刚才大概是猫尾巴碰到了她的脸,她觉得痒。
家里静悄悄的,江祁学着姜冬也睡觉的样子趴在试卷上,脑袋枕着胳膊。
过了五六分钟,她换了只手枕着,脸朝向台灯的方向,江祁也学她的样子。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那颗颜色浅浅的鼻尖痣很漂亮,两道黑笔印像猫的胡须,江祁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动作很轻地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后举高,给他和姜冬也拍了张合照。起身前,他忽然想起少了点什么,一只手把猫抱起来放在桌上,又拍了一张。
时间差不多了,江祁回到卧室把他藏在书包里带回来的蛋糕拿出来,插上蜡烛。
“小也,醒醒。”
姜冬也睡眼惺忪地从胳膊里抬起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也什么都没看清。下一秒,唯一的光源消失,客厅完全陷入黑暗。
她有些茫然:“江祁?”
在黑暗的环境中,按动打火机如此轻微的声响都很明显。
“我在你旁边。”
江祁的声音让她心安。
她揉揉眼睛:“停电了吗?”
“没有停电,是你的生日到了。”
他的声音里有着笑意。姜冬也刚想问灯为什么熄了,眼前就亮起一簇火光。
这簇光很柔和,两秒钟后,她反应过来,是打火机点燃了蜡烛,一根,又一根。
黑暗被驱散,江祁的脸也在越来越亮的烛光里逐渐清晰,姜冬也听到他说:“姜冬也同学,生日快乐。刚过0点,简单地许个愿吧。”
姜冬也还没有从这个毫无预兆的生日惊喜中回过神来,闻言,下意识地双手合十。想要实现的愿望可太多了,可闭眼之后,她心里想的只有江祁。
接下来的一切按部就班:许愿,吹蜡烛,切蛋糕。
在酒窝举起爪子即将一巴掌拍在蛋糕上的危险时刻,开完灯回来的江祁眼明手快地把它抓起来抱在怀里,坐到姜冬也这边的沙发上。
她先回家,已经洗过澡了,身上穿的是去年夏天他给她的那件在洗衣机里被染色的T恤。这尺码他穿着合适,她穿着就显得过于宽松,手抬起来放在桌上的时候,他能从宽大的袖口看到里面那一件的颜色。
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疯狂地涌上他的大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半个月前在泳池里,他看着那一滴水从她的脖子往下淌,最终没进胸口的过程,画面自动被放大,放慢。
几根蜡烛的热度仿佛就让空调的制冷失效了,一股燥热感在身体里乱窜,要不是因为突然去阳台透气的行为太过怪异,江祁几乎要一跃而起。
他扭头看向别处,被红晕占据的耳根暴露了他在那一瞬间有过的可耻念头。他越是逼迫自己快点忘掉刚才看到的,那短暂的一瞥就越像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甚至牵出了他曾经在某个夜晚做过的湿热的梦。早上醒来后,他一边庆幸,庆幸那些荒唐莽撞的亲密举动只是梦,一边又有种奇怪的失落感,失落那只是梦而已。
停,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江祁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许了什么愿?”
姜冬也把蜡烛放到纸巾上,舔了下手指上沾到的奶油,准备切蛋糕:“你先告诉我,什么是人生赢家?”
她还记着这个事。
江祁看着她眼神里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普通人能平凡地过完一生就很不容易了,更何况是做赢家。有人家财万贯,名利双收;有人一无所有,自由洒脱,两者之间谁是赢家呢?”
姜冬也想了想,谁知道风光背后有没有阴影,谁又能确定处在阴影里的人不是正奔向阳光:“得者有失,失者有得。”
江祁点头:“所以,人生赢家并不是要多么风光,对我来说,我能成为我想成为的我,而不是成为别人希望并且期待我去成为的‘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就是人生赢家。我想做的事可以是拥有奢侈的8小时睡眠,也可以是去维护世界和平。”
渺小又伟大的梦想。
“那你想做什么?”
“每个人生阶段不一样。”
“现在呢?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在盛夏到来时,在深夜凌晨,在月亮落下之前,在你看向我的瞬间,在此刻,和你接吻。
姜冬也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头深邃,眼尾微微上翘,笑着的时候弯成月牙,明亮温柔,林鹿说她这是桃花眼。
被她的眼睛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江祁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会说话的眼睛。
他在她的手机里看过她父亲的照片,父女俩并不相像,她应该更像她没有见过面的母亲。
江祁在姜冬也的眼睛里看到她的开心和期待,大概猜到了她的生日愿望和他有关。
奶油甜腻的香味融进空气,他不由自主地俯身向她靠近,他投在墙上的影子也在靠向她。
一场来势凶猛的暴雨撕碎了夜幕下的寂静,雨水如珠帘般砸了下来,窗外巨大的响声唤醒了江祁朦胧的神思。
他第一反应是应该停下来,然而下一瞬,整个客厅陷入了黑暗。
理智与放纵的天平还未从倾斜的状态回到平衡的状态,就断裂了。
雨势越来越大,姜冬也听到江祁笑了一声,他说:“这次是真的停电了。”
“没关系,我……”
她想说,她的台灯是充电式的,可以应急。
她能感觉到他频率明显不正常的呼吸,像蜡烛的火焰。
轻如羽毛,却如同一场暴雨迎头而来,将她砸得昏昏沉沉。
空调断电后停止了运转,外面燥热的空气疯狂地从姜冬也关窗时留着通风的那条窄小的缝隙往屋里涌,屋里很快变得潮湿闷热,缺氧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现实和梦重叠又分开,她的回应竟然让梦里那些场景全都有了真实感。身体撞到桌角,碰倒了桌上的什么东西,江祁无暇顾及蛋糕是不是被毁掉了,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之后,他放弃了挣扎,将绅士风度、家教、修养以及早就不存在的理智抛到脑后,沉迷在这个失控的黑暗里。
直到两个人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江祁回过神来:“磕到哪儿了?”
“我没事。你还好吗?”姜冬也凭着对周围所有东西摆放位置的熟悉,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站起来。
“你还好吗?”她不确定地问,声音很低。
“没事。”江祁“喀”了两声,单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摸到桌上的台灯,按下开关。
刚才被碰倒的是花瓶,瓶口倒在蛋糕上被粘住了才没有掉到地上摔碎。
江祁无奈地看向姜冬也,四目对视,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发酵,只一秒,两个人就各自看向别处。
他去把阳台的门打开,雨势缓和了许多,但屋里还是热。
江祁回到桌边,抽了张湿巾,耐心地把花瓶上的奶油擦干净:“还有一半,将就着吃一口?”
“我们分着吃吧,我尝过了,很好吃。”姜冬也拿起一个叉子递给他,“不切了,就这样吃?”
“嗯。”江祁点头。
他是不爱吃甜食的,但他心里尚未平静,更担心刚才的事会让姜冬也不高兴,于是借着吃蛋糕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偷瞄对面的姜冬也,一次,两次……即使被她抓到,他被迫收敛了,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又会落在她的脸上。不知不觉,他吃了四分之一的蛋糕。
雨还在下,风里却没有一丝凉意。
姜冬也刷牙的时候,江祁拿着台灯站在门口给她照明,等她用手接了一捧水浇在脸上,简单地洗了洗,他又跟在她的身后送她回房间。
她突然转身,距离很近,台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他看到她的耳朵很红。
刺眼的灯光让姜冬也闭了下眼睛:“你跟着我干吗?”
江祁连忙把手里的台灯放低一点:“我怕你看不清,撞到什么东西。台灯给你用,我用手机就行了。”
水降温的作用很微弱,姜冬也的脸颊依然有股灼烧感,刚才在浴室里,她都没有勇气去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我回房间就睡觉了,你还没有洗澡,你用吧。”
“好。”江祁没有纠结这种小事。
江祁:“你……”
姜冬也:“你……”
短暂的沉默期间,江祁把台灯的软管灯杆拧成了麻花,姜冬也看着,好想笑:“你先说。”
江祁极为少见地欲言又止——他在她面前,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那我先说。”姜冬也其实伪装得一点也不自然,她到现在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你明天早上可以载我去学校吗?我的自行车爆胎了。”
江祁想都不想:“没问题,你不用早起,我等你一起出门。”
他停顿了几秒,才说:“我刚才是想说,你的头发乱了。”
姜冬也:“……”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在地上滚过:“很难看吗?”
“怎么会难看?”江祁抬起手,顺了顺她耳边凌乱的头发,“这是我弄的,我拿梳子给你梳一梳?”
“打结了?”
“应该没有,我没那么用劲。”
她今天晚上不会失眠吧……
“我就这样睡,明天早上再梳。”姜冬也转身进屋。
在她关上门之前,江祁只来得及说一句:“晚安。”
雨声变小,有风从阳台吹进来,江祁摸着嘴唇,唇角的笑意就没有消失过。
这场骤雨迎来了盛夏。
下午的体育课上,一个同学扭伤了脚,老师和班长陈琛都去了医务室,体育委员让大家自由活动。
姜冬也和林鹿坐在树荫里看男生们打篮球。都快下课了,男生们一共就没进几个球。林鹿看着着急,她在熟人面前爱“挑事”的那股劲又上来了,大言不惭地吹嘘姜冬也闭着眼睛都能进球。
高三年级从早上开始就一个班接一个班地来操场拍毕业照,一班在顶楼,是最后一个拍照的班级。
任课老师、年级主任还有校领导都已经坐好了,一班班主任张重在给同学们排位置,女生在前,男生在后。
江祁和李观棋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左侧,旁边有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一阵起哄声从球场的方向传过来,江祁侧首看过去,林鹿正站在一群男生的旁边,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江祁看到她把篮球扔给了姜冬也,姜冬也一副骑虎难下的模样,抱着球走到三分线外,背对着篮圈,先回头看了一眼篮圈的位置,然后随意地把手里的球往后一抛,竟然投进了!
男生们激动高亢的惊讶叫声盖住了篮球落地的声音。
本来大家都不当回事,林鹿平时就爱睁眼说瞎话,体育委员同意打这个赌也只是逗她玩而已,谁都没想到姜冬也真的把球投进了,还是背投三分球。
男生们喊着这肯定是运气,是巧合,有本事再来一次。
姜冬也站着没动,林鹿把球捡回来,两个人小声“密谋”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姜冬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一次投进了一个球,林鹿甚至没有让开位置。
坐在地上压腿的男生直接跳了起来,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姜冬也四投三中。
欢呼声此起彼伏,林鹿得意扬扬,在场的男生们震惊得说不出话。体育委员不服输,让姜冬也再来一次,姜冬也摆摆手,说她这是新手光环,再来就要露馅了。
“是李观棋和江祁,他们在拍毕业照呢。”林鹿拉着姜冬也的胳膊晃了晃。
姜冬也看过去,一班所有的同学都穿着校服,但她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江祁。
她看向他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摄影师让左边的同学再往里站,第二排的女生往前补一个,江祁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笑着朝姜冬也竖大拇指。她刚才真是又帅又酷,体育委员可能会半夜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抓着头发反复地念叨“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她那几个球够她们班的男生在外面吹好几年了。
距离有点远,林鹿眯着眼睛,好奇地自言自语:“江祁校服上的是什么东西?是花吗?还是粉色的。”
“我看看。”姜冬也抬起一只手挡太阳,她看清了,江祁放在校服T恤胸口左侧口袋里那个粉色的东西是她去年送他的羊毛毡小猪。
林鹿左右看了两眼,周围没有老师,她悄悄把兜里的手机拿出来:“小也,你往前站。”
姜冬也转过身:“这样可以吗?”
林鹿躲在树后面,不方便调整摄像头:“你再退两步,往左一点,多了!往右……行了,行了,我多拍几张。”
姜冬也走到树下:“我给你拍。”
林鹿把手机给她,仰起脸:“帮我弄弄头发。”
姜冬也用手拨了拨林鹿的刘海:“好了,你站过去吧。”
摄影师拍完,原本站得整整齐齐的同学们散开了。林鹿朝一班的方向跑过去的时候,姜冬也就在抓拍。透过手机屏幕,她能看出,李观棋虽然表面不冷不热的,但还是配合林鹿,让她拍到了他和林鹿的合照。
林鹿喊了声“小也”,姜冬也从树干后面伸出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李观棋在跟林鹿说话,江祁正往姜冬也的方向走。姜冬也把镜头对准他,刚按下拍摄键,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这一瞬间,她忽然有种语言形容不出的感觉。
江祁自然地把她头顶上的一片树叶拿开:“我们这周放假,你下课后在教室里等我。”
“嗯。”姜冬也余光瞟向坐在江祁胸口的那只粉色小猪,“我明天去小姨家吃饭,晚上在她家住一晚。”
“那我明天把酒窝带回家。”江祁摸了摸兜里的羊毛毡,“它坐这儿晒晒太阳。”
姜冬也忍不住笑。
江祁递给她一盒柠檬茶:“你跟谁学的投篮?”
“我不告诉你。”一股后知后觉的羞耻感让姜冬也耳根发烫。
林鹿大声喊:“小也!上楼吧!”
姜冬也趁机溜了。
五月份的时间过得很快。高考前最后一周,江正津想让江祁回家住,他请个司机每天早晚接送江祁上下学,家里的两位老人也赞同。江祁再让人放心,高考也是目前最重要的一件事。
江祁心态稳,还是照常住在出租屋,打算考完再搬。
高一和高二的学生自发地为高三考生加油,姜冬也在广播站播完最后一份稿子才回教室收拾东西。
高考前一天晚上,江祁还在学习,他房间里的灯一直亮到了10点。
姜冬也定了4个闹钟叫醒自己。考试的人是江祁,但她比江祁紧张多了,做好早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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